嘴角的微笑

2012年 3月5日是温哥華教師決定一連罷課三天的首一天,不用送孫女上學,但慣了早醒,便安然賴在温暖的被窩裏。在床上,手腳的活動雖然受制了,但思絮卻可以亂飛。真是三「思」不離本行,又回想到在温哥華第一次當教師的日子來了。

我任教的科目是英語為第ニ語言(English as A Second Language) ,級別是一般年齡較大的新移民成人班,學生多是來自香港、中國、台灣,年齢介乎四十歲至七十歲之間。

雖然是第一天上課,心情是平和的,沒有半點緊張,因為在香港已經歴過20多年的教學生涯,深信有足够資歷去面對新的挑戰。英語的運用,對成人班的學生而言,是艱深的,是煩悶的。首先我必須消除他們在心理上的障礙和錯覺。所以當我第一次與學生見面時,我向他們保證我的課是不會悶的,是容易的,也是輕省的,除了固定的教材,我自己也編了許多影印練習,有圖有文有列表,每個學生輪流發言和對話,我喜歡善用黑板,即席繪圖,靈活教授生字和語句,學生反應非常熱烈,「你的課真的不悶!」聽到這句由衷的讚美,是我教學的最好回報。

後來學生多了,由為數20到30,教室不敷應用,要搬到外邊副堂去,到學期結束或佳節將臨,我總收到不少心意卡和小禮物,這些都是慣見學生表達對老師謝意的方式,為師這麼多年,有點恃老賣老,卻怎也掩不住那份心中的喜悅和愜意。

和我一起在該機構任教ESL班的,還有一位白人老師Mr. K,他本身原不是教學的,要他應付英語一竅不通的新移民,確是有一定難度的。某年聖誕節,校長提議我們兩班分別表演英詩朗誦。我選擇了一篇容易上口,內容又有趣的短詩《Three Blind Men and An Elephant》來訓練學生,Mr. K 可能選材太深,訓練學生不如理想,弄得他一籌莫展,便來向我訴苦,我讓學生示範了一次集體朗誦 (choral speaking) 給他觀摩 ,他深感興趣,居然不徵求我的同意,也採用了同一短詩來訓練他的學生,我氣結之餘但也同情Mr. K 能力之不逮,惟有另找短詩《The Lion and The Unicorn》補上。聖誕節那天,兩班同學先後演出,成績當然立見高下,我那一班除了背誦流暢,音調高抵抑揚外,三十多位學生企位排列也顯功架,這是我在香港長期訓練學生累積經驗的成果。

想到這裏,嘴角不禁牽起一絲微笑,我沉緬在走過的路,多年來,經歷不少,談不上甚麽成功失敗,歲月無聲而過。畢竟,得意的時日,每在凝眸之際,總覺得特別心甜。

純老貓

遙向司徒華致敬

對於上世紀70年代香港在職文憑教師而言,司徒華這名字是無人不曉的,尤其是經他領導非學位教師罷課,爭取合理薪酬一役後,他的形像在教師心目中,簡直比當時的教育司更有威信,十分叫人尊敬和信服。

猶記1970年初,香港政府為了削減教育經費,悍然把文憑教師的起薪點降低,並企圖終止教師薪級與公務員總薪級表掛鉤的現狀,引起了文憑教師強烈反應,憤而團結一致,與政府抗衡,惟幾經波折仍與政府談判無效,幸有司徒華英明領導,毅然發起罷課行動。寫着「維護教師尊嚴,爭取合理權益」的大大橫額標語,張貼在每間學校門口。這次罷課,得到全香港絕大多數教師參與,聲勢之浩大,前所未有,終於獲得空前成功。很驕傲的告訴大家,這次罷課行動,純老貓也盡了一分力。

1973年司徒華創辧了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(Hong Kong Professional Teachers’ Union,簡稱教協) ,進一步為教師謀福利。教協成員由全港教師組成,會所除設有辦事處外,也設有會員醫務所、教室、書店、旅行社、眼鏡店及超級市場。每項設施均收取比市面較低價格優惠會員,從而改善教師的生活素質,使為人師表者得享小康之樂。

成立教協初期,會方與香港渣打銀行合作,以低息借貸給教師,最高可借兩萬元,純老貓也曾受惠,得以買下生平第一個安樂窩。

還有一事盡顯華叔個人魅力。事情是這樣的: 當年同事K君,一天攜包裹乘搭的士,抵家後的士司機欲強行加收行李費,K君不服,遂與司機理論,結果鬧上附近警崗,不幸當天是10月10日「雙十節」(在香港,當年警方對這日子是非常敏感的) ,有人以為K君故意鬧事,不問情由,把他拉入警崗打了一身,還要把他落案起訴。K君當然不服,便求助於教協。

司徒華問明底蘊,用電話即時向他同校數個教師查詢,問K君的性格如何,平時行為如何等等,純老貓也收到這樣的電話查詢。得知K君不是滋事分子,華叔立即召開會議,並與律師商討,答應K君全力支緩他。K君每次上法庭,除了大批同校教師外,必有教協人員到來旁聽助陣,結果K君洗脫罪名,兼獲賠湯藥費。

華叔,純老貓遠在加拿大,萬水千山也阻不了遙遙向你致敬。

純老貓

學生緣

1988年初夏某個黃昏,我們一家四口,約了小叔一家(也是四口) ,到Broadway Street 近唐人街一處海鮮酒家晚膳,一同慶祝外子生辰。當晚比較豪,菜色豐富,大家飽餐後,外子招手示意要結賬,誰知侍應生說: 「有人已替你們埋單了。」全枱人都即時止住了所有動作(包括講話),目瞪口呆,面面相覷。

我們移民來加未滿一年,識人不多,總算仍是新移民,那裏來深交好友,替我們付賬,而且當晚那席酒菜,價錢不算便宜。我們正在疑惑之際,一位西裝骨骨的青年,走上前來,笑容可掬,向我必恭必敬的說: 「Miss __, 我是D,妳是我小學六年級的英文老師,坐在教桌前第一行的儍小子就是我。」

Oh, my goodness! 是我初出道時在一所教會小學教升中班的年代。時光距離最少已有25年,他還認得我是當年教他英文的Miss,我卻一點也認不出是他。嬉! 嬉! 歲月神偷也偷不了我的外貌,真是感覺良好。

老伴常笑我有學生緣,學生對我總有一份情誼,先前有三篇文章: 《不要放棄》、《足够一生回味》和《名校學生》,都提及過這一點,想不到移民加國後,我的學生緣也隨我移民來了。

在温哥華有一段日子,我同時任教於西温中文學校,温東英文成人班和私人補習。三處都留下極深刻的回憶。尤其是成人英文班,學生對我非常關心敬重。有一回我病倒了,要休息一個月,學生知道我白天在家無人照顧,竟輪流每天按時到訪,還帶備了健康午餐給我享用,這份情誼,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忘記。

有個小男孩,我替他補習英語文法和寫作,由Grade 4 至Grade 6,整整三年,他聰明又勤學,進步神速。一天我對他說: 你的英文基礎已毫無問題,補習到此為止。果然他以優秀成績完成中學甚至大學,成為傑出的電腦工程師,未畢業已被蘋果電腦公司羅致為員工。每逢長假期他由美國回到温市的家,多會帶同母親與我茶聚,看見他有今天輝煌的成就,真是老懷大慰。

在西温的中文學校,有一對小兄妹,父親是白人,母親是中國人。當年只是七、八歲的小朋友,現在已長大成人,男俊朗,女標緻,他們寄來的照片,我會好好珍藏。事隔多年,他們仍把我這老餅放在心上,難得!

我真有學生緣? 可不是嗎?

教中文班記趣

移民來加初期,曾在北岸西温區的中文學校任教多年,我教的是廣東話會話班,對像是本地出生而完全不懂中文的小朋友,面對這班小孩子,應該如何施教呢? 真費煞思量。在香港我是教英文文法的,就用我熟識的教學法吧。首先教名詞,從家庭和周邊的事物開始,人物如爸爸、媽媽……動物如貓、狗、兔……食物如麵包、疏果、肉類……如此類推。然後教代名詞如我、你、他……跟着是教動詞如笑、喊、食、飲、要、愛、跑、跳、做……等等。幸而我喜歡畫〝公仔〞,便設計了一套圖畫豐富的教材,去配合教學內容,結果大受歡迎。有西人家長前來多謝我說,他兒子學中文真快,已經曉得在唐人街燒爉舖和店員溝通,他說: 「我要义燒,我愛豬肉。」

農曆新年快到,校方要每班表演一個節目,我造了十ニ生肖面具,準備給學生分別扮演鼠、牛、虎、兔、龍、蛇、馬、羊、猴、雞、狗和豬。想不到小朋友會因堅持要扮某種動物而引起紛爭。噢,我的天! 居然有四名小女孩搶着說:「我要做雞。」

由於班內有些小朋友年紀很小,我容許他們的親人一起陪着上課。誰知越來越多父母要求作旁聽生,校長問我介不介意班內有成人一起學習。原來有些白人家長是做房地產經紀的,那時正值香港移民潮,希望學些廣東話來應酬一下。又有些不久會到香港旅遊,想學一兩句實用道地方言,結果我的會話班,是全中文學校學生最多和年齡差別最大的一班。

純老貓

名校學生

 

famous-school

 

名校建在港島區,每天上學和放學時段,校門大閘前總是車水馬龍,除了司機忙於接送少爺小姐外,守門校工阿伯也忙於幫助開關車門,好讓學子迅速順利上落車。

 

話說六十年代某個冬天,城中大富豪之子下文簡稱豪子要上學,汽車駛到校門,守門阿伯趨前侍候,豪子下車不久,突然不知從哪裹來的魁形大漢,撲前想挾持豪子,說時遲那時快,豪子一招金蟬脫殼,掙脫了校褸,飛奔入學校,守門阿伯即把大閘關上,化解了一塲綁架。第二天豪子不再出現校舍,聽說已被送去外國升學。

 

同學某是城中著名建築師之子,因父母離異而變得十分頑皮,性情暴躁,常在課室內搗蛋,功課又交不準,很多老師都不喜歡他,每每在成績表內,在其任教的科目一欄,寫下劣評。雖然他俏皮地常把紅色校呔打造成我鍾愛的蝴蝶結,使我啼笑皆非,我卻欣賞他的聰穎和急才,對他勉勵有加

 

不久他被母親送去美國就讀。在同學歡送會上,他給我一個感謝卡,內有短簡整間學校,全體老師,只有你說我好,多謝此後在長達兩年的互通訊息中,我發覺他不斷在改變,不再憤世嫉俗,人也漸趨認真和成熟。後來由於大家各有各忙,通信戛然而止。

 

十多年後,偶然在另一位同學口中知道他已大學畢業,取得碩士學位,在美國東岸還是一位傑出的建築師呢我聽罷興奮莫名,當年給他寫信,對他諸多鞭策和激勵,到今天才知道沒有白費。

 

 

純老貓

不要放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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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民前曾執教於香港某名校,當年是中二班主任,是英文老師也兼教初級中國語文。一天,當國文堂快要下課,黃同學上前來向我道別說:「下星期我和家人要移民美国了,在此向妳說聲再見。」他說完,便順手把國文課本掉進就近的廢紙箱去。

 

我立即向他訓話:「中文放棄不得,你雖然很快便成為美籍,但你的黃友膚、黑頭髮、黑眼睛都永遠顯示你是中國人。中華民族有幾千年歷史,文化源遠流長,博大精深,是人類歷史的珍貴寶藏。你千萬不可放棄,反之,你要以中文為傲,先尊重自己祖國,外人才會尊重你。」他聽了像有所領悟,急忙跑去拾回國文書。 

 

事隔六年,一封由美國寄來的信經學校交到我手,是黄同學寫的,文筆非常流暢,中文字也端正不苛。他多謝我當年的訓誨,叫他不要放棄中文。原來我那句話「中國文化是人類歷史的瑰寶」曾深深地感動他。

 

當時年幼的黄同學,生活在殖民地時代的香港,父母均是政府高官,平時講話也夾雜了英語,所以他以為中文一無是處,多學無益。幸而那句話給他當頭棒喝,移民美國後他堅持要上中文班,勤力進修,結果學有所成。時值中國熱,全美以學中文為時尚,黃同學頓成受尊祟人物,不但變成了大學同學的中文老師,連講師教授也來向他討教。他的威望一時無兩。我拿着他的信,手在微顫,情緒激動。

 

六年時光流逝,本來早己消失無踪的師生情誼,卻在一瞬間又回來了。

  

純老貓

 

(原文刊載於2008年11月3日溫哥華明報副刊明坊版,無心的約會專欄)

披星戴月的日子

時維六+年代的香港,當時小學生人數急升,全港小學校不够分配,所以一分為二,實行上、下午班制。上午班由晨早八時開始,至下午十ニ時半,下午班則由一時半開始至黄昏六時。家住香港北角的我,每天早起梳洗更衣後,來不及吃早餐便飛奔出門。要趕船趕車的,直向九龍西北方進發。由於路程頗遠,每天清早六時便要起牀,出門時天還未亮,伴我急速步伐的,多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,如果不是趕路,倒是浪漫滿途。

這些披星戴月的日子,烏龍事在所難免。摸黑早起,不敢亮燈,怕吵醒家人。怱忙中屢次穿錯鴛鴦鞋。有一次錯得實在離譜,左腳是棗紅色猄絨鞋,右腳是棕色友革鞋,我上了渡海輪,船上遇見朋友,她突然面色驟變,神神祕祕的對我說:「妳是否穿錯鞋? 」我慌忙俯首一看,差點兒暈了過去。只好原船坐回北角,一上岸即截的士回家,然後再坐的士返碼頭,跟着不用說,到了對岸又要靠的士趕回學校。又有一次,怱忙中拿錯外子公事包,幸而及早發覺,否則大件事,因為我自己的公文袋放了當天要用的測驗試題。

十七年披星戴月的日子,似平淡卻又曲折。在我漫長人生的旅途上,畢竟給留下了不淺的痕跡。

純老貓

足夠一生回味

移民加國前是一位教師,在我而言,教學生涯不可戀棧,卻可回味。作為一個盡責的老師,任重道遠,生活繁忙刻板,是非常艱苦的一門專業。在學校除了上課、值勤、開會、訓育,還有無數雜務。回到家裏也要備課、改簿、出試題、改試卷,長做長有,每天廿四小時也不夠用。幸而教學的對象是小朋友或小伙子,學生的存在使教師對教學產生了熱誠和希望,工作再辛苦也承受得住了。

六十年代中期香港還實行升中試,我初出茅廬便教升中班英文。課後還要替學生補習。我盡心教導,小朋友是知道的,所以每次補習完畢,總有十個八個同學陪我步行至車站,公共巴士來了,我上了車,他們還跟著已開動的巴士跑了一小段路,向我揮手道別,這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,每次想起都令我熱淚盈眶。

八零年我轉教中學,因一次意外弄傷了腳,要在家裏休息兩星期,想不到第一天復課,回到教員室,我的書桌上放滿了學生送的花束,還有許多慰問卡,我的心一下子給凝住了,是感動也是欣慰。

又一次我因家中小白兔病逝而哭紅了眼睛,學生知道後竟紛紛各自解囊,在寵物店合資買了一隻十分昂貴的荷蘭垂耳兔,我本想不再養寵物了,小朋友的心意真使我哭笑不得。

雖然教學生涯艱苦忙碌,但師生間點滴溫情,足夠使人一生去回味。

純老貓

(原文刊載於2008年7月22日溫哥華明報副刊明坊版,無心的約會專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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